----- 她 -----

我的女朋友是个天才的游戏发明者。论辈分，她是我的姐姐，可 “姐姐” 这种安详本分的称呼是被禁止的。她低头盯着矮小的我，一脸严肃地吩咐：“叫我蝴蝶姐姐。” 我恩地允诺。于是她白胖的手掌轻快地伸出来，在我头顶抓一下，拍两下。那年我四岁，她八岁。我迷恋她成人般的小手。那时我蓄着一头短发，为了便于她迅速地抓起，然后轻轻地拍抚下去。

 “蝴——蝶—— ……” 我大老远地叫她，手里攥着朵从院墙上拔下的野蔷薇，趁我喘嘘的功夫，她已经把花朵捻起，别进耳鬓的发际。我看见她圆润的脸蛋上有一朵红云漾起，像是花的倒影。记忆中我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名词，“蝴蝶”，这个比 “蝴蝶姐姐” 更让我俩都满意的称谓似乎被寄予了某种浪漫的情趣在里面。“我们来玩游戏吧”，她说，“你朝这个方向走”，她指出一个方向，“一直走，走得越远越好，要是走迷路了，就站住别动，等我过去找你。” “好。” 我于是大踏步地走起来。在密匝匝的梨树和樱桃树下面，我制造出一串很小的整齐的脚印。我仰头望着被绿树托起的白云，并不计较行走的方向。大概我沉思默想的习惯，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。

 “好啦—— 别走了……” 蝴蝶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，我回转身，看见那朵红艳的蔷薇花一上一下跳跃着奔向我，“都走了一个钟点了，你还在走...” 她把花从鬓角取下，愠怒地抛到地上。“下次我不找你，你自己走回来。” 于是我跟在她后面，踩着一串大小交错的脚印向回走。布谷鸟和黄雀的叫声到了傍晚愈发多情婉转，我被这迷人的歌曲声扯乱了步子，“快点，卷毛”， 她终于按捺不住地牵起我的手，她湿漉漉的手心传递过来一股子热，我一下子镇定了心弦。我一点也不记得那时我的头发卷曲成什么样子，或者是否卷曲，其实我对自己童年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印象。我所记得的，只是蝴蝶将我描述成的样子，或者说，我从蝴蝶对待我的方式中觉察出自己的样子。

夏天几乎就是这么过来的，蝴蝶把胳膊一伸，我就按照她指点的方向走一程。花香，果香，羽毛的气味，在太阳的光线里面兑成一种特殊的致醉的酒，我被香暖的风推着，一次比一次跋涉得更远。有时候我闯进别的寨子，从那儿窃取一点我的寨子里没有的东西，比如说一串葡萄，一片槭树叶，当然，最好能够采上一朵和我的平时所见截然不同的野蔷薇。我带着得胜的礼物归来，远远看见蝴蝶躺在弯弯的竹椅里，贵妇一般地睡着。我壮了胆走过去，用一串槐花搔弄她的鼻子，“别……” 蝴蝶娇嗔地哼吱，沉重的眼皮没有抬起来，我继续搔她，“别……” 她笑着皱起眉头，“小妹就要回来啦。” 我住手，少顷，她猛地睁开眼，和我对望了一会儿，她脸上有片红云浮起，又慢慢沉落了下去。“卷毛，你猜我刚才做的什么梦？” 我摇头，“我梦见你回来了…… 你信不信？” 她试探的目光投向我，我没吱声，把礼物一股脑儿从我的裙子里倒进她的裙子，她的白裙子瞬间坍塌在摇椅里，浮出两条紧实的大腿的轮廓。“你信不信？” 她又问。我从礼物中拿出一朵白色蔷薇插上她的鬓角，然后在她头顶抓了一下，拍了两下。那年，我八岁，她十二岁。她乌亮的头发第一次夹在我指缝中间，仿佛沉得直打滑。那天我们看着彼此忽然笑起来，我们大笑不止直到后来连腰都挺不起才踉跄地跑回各自的房子。也是从那天起，我们经常在一起捧腹大笑，仿佛可笑的事忽然变得数不胜数了。

我知道蝴蝶在约会，用不着亲眼所见我也知道，那时我已经懂事了，我在独自的行走和沉思默想中明白了太多的事情。大道通天，我每走一步，原先的小路就被拓宽一点，浓密的树冠就越发压低下来，后来干脆俯在我头顶了。我不再走太远的路程，因为我的头发里总是夹满了树叶，每每让我觉得头重脚轻。蝴蝶一面抚着我的卷发，从里面掏出各种树叶，一面叹着：“你若是带了星星回来才好。”“好吧，那下次我就晚上去。”于是到了晚上，我便徒步去摘星星。晴朗的夜晚，星星在树叶的间隙里面打着呵欠，我仰头朝树林的深处望一会儿，便回头向蝴蝶的方向看。只见她静静地披了一层月光，身下的坐椅也泛着银亮的闪子，这让她看上去像是在等待中漂浮着的精灵。然而另一只精灵终于出现了，他的身体也放射着光辉，比蝴蝶的光辉要弱，但却是更加温柔和活跃的。我猜他一定是个有着橄榄油肤色的年轻小伙儿。寨子里住着许多有着橄榄油肤色的小伙儿，他要么是他们中的一个，要么就真的是一个精灵。当我观望着他的时候，我是把他当作精灵来看待的。

若不是那晚有明亮的月光照耀着，我是绝不惮于回头望向蝴蝶和这只前来偷窃的精灵的。因为我怕如果光线再暗下去一点，蝴蝶就会被那只精灵带走，即使不被精灵带走，也一定会被我幻想中某种奇怪恐怖的东西带走。夜的通道里时时传来各种细碎的响声。“走吧...小妹要回来了...” 我听见蝴蝶的声音是那么温柔，真像是被某只蝴蝶用嘴唇从远方衔来的似的。我屹立在灌木丛后面，被昆虫亮晶晶的脊背搞得有点眼晕。我于是朝回走，朝那只逐渐消失的精灵走。月光一点点披上我的身，幻想也被这温暖的东西溶解着；随着我的力量一点点变强大，我感觉仿佛所有的精灵都在向我出让着自由...... “蝴蝶，醒醒，我给你带礼物来了。” 蝴蝶沉静地躺在椅上，不肯睁眼。“你睁眼看看吧，” 我跪下身，轻轻摇着她的椅子。当蝴蝶刚睁眼的时候，我看到两星强烈的闪光，我分不清那是两滴泪还是她的瞳孔。“什么？” 她沙哑的嗓音分明还噎在梦里的某个地方。“在头发里，你摸摸看。” 我把脸贴上她的大腿，一股温暖涌进了我的头发。“卷毛，以后你再别走了。” “恩。” 我飞快地允诺。插在我头发中的那只手停止了动作。我抬了头，看见那两星闪光从她脸上急骤地滑下来。 “我以为…… 你喜欢走，”她说。

 “对呀，” 我忽然感到无比畅快，“我喜欢走。你不试试看？” 我于是拉起她的手往树林里走。蝴蝶一开始被我拽着，后来她拽起了我。那晚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，我们的笑声还惊起了一片鸟鸣。后来每当我回忆起那段往事，想起那个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精灵，我敢肯定，他之所以不敢再来，是因为那夜他听到了我们的大笑，吓破了胆。可是据我当时幼稚的儿童观点来看，我相信是蝴蝶抛弃了他，因为在我的印象里，他从未给蝴蝶带来过什么礼物。